起初,兰若并不知道流浪只是一种生活方式。她忽然间决定退学。在校长办公室,很多人看着她,不可思议她执拗的决定,她是系里的第一名,弹着一首好吉它。
大人们苦口婆心的劝,并不能动摇她的决心。她决定了,摆摆手,出了门,笑容灿烂若金。
她一下把自己推往这样的境地,学校没了,家也回不了。那里,父亲,母亲,闹得不可纷争。爸爸一个情人,妈妈一个情人,他们享受着暧昧的生活,她被隔离在外。
她谁都没说,背了吉它,默默行走。
那天,刚好是她的20岁生日,路过蛋糕店时,她从窗口看进去,温暖,甜蜜的蛋糕,如同温暖甜蜜的生活,注定与她无缘。她从玻璃上看见自己的模样,20岁的娇艳的青春,额头光洁,但,眼睛苍老。
15岁那年,她偷偷地学吉它,爸爸妈妈无暇顾她,她便自虐般的发狠练习,她的手指,被琴弦割破,血染琴弦,她却有莫名的快感。
2
兰若坐在我的对面,小指微微地翘起,轻轻啜一口Espresso。
她的眼睛细长,上翘,抬眼看人时,却仿佛羞涩了般的躲闪,我们在谈判。
我请她做我的模特,拍一组人体写真。
有钱么?
有。我答道,把合同给她。
她很快签了字。因为她必须这样,她的小腹微微隆起,肚子里的胎儿大概有5个月,是个出世就要张口吃饭的主,她需要钱,况且,谁也不能把一个孕妇怎么样。
她住进了我的家里,每天什么都不用做,只要在摄影棚里待一个小时就好。她并不会搔首弄姿,但是照片晒出来,却那样的性感迷人,光芒四射。她轻轻掩住胸部,小腹翘起,臀部浑圆,眼睛迷离。
我们很少交谈。照片获奖并上了国内一流时尚杂志,我拿着杂志给兰若看时,她正躺在病床上,刚剖腹生下一个男孩,她给他取名叫做星光。
他生在一个星光灿烂的夏夜。
兰若把杂志放到一边,问我能否再收留她一段时间。
我点点头,房租和生活费以后有了再给我。
她微笑说谢谢,这样让她很安心。借钱比要钱总让人安心一点。
3
兰若的那把旧吉他放在她房间的角落里,落了灰尘。我拿了软布细细地擦,每一根弦,和弦下面的空间,还有把手那缠得蓝色毛线。
她有记日记的习惯,她的习惯很奇特,她并不写下来,而是画下来。用钢笔,在白色的素描纸上随意的写下日期。2000年的3月3日,她的生日,她背起吉他行走。她画着一个孤单的背影,身后是一个孤单的学校大门,他们越来越远。
后来,她到了A城。在地铁站里抱着吉他唱歌。那个人是个酒吧老板,他拉起她的手,替她背了吉他,走进“爱吧”。他有着高大的身躯和明亮的眉眼。
然后,兰若便在爱吧唱歌。
然后,他对她说爱。
有这么一张画,告诉我,暗夜,他们在屋里制陶,泥巴抹遍了对方的身体,他们倒在满是陶泥的桌子上互相侵略,兰若,细长的眼睛望向远处,远到没有焦点。
星光是在那时被孕育。
再后来,画面总是有些潮溺,很多头发卷曲的婴儿大大的眼睛含了泪。
那是一个害怕责任的男人,他自己还是个孩子,做不了别人的父亲。
所以,兰若继续流浪,怀着星光,到B城,到我这里。
4
我并非摄影师,我只是爱好摄影,我只是刚好有那么一笔钱供自己追逐自己的爱好。所以,我可以找兰若做我的模特。
但,我不喜欢她脱光了衣服的样子,我着迷的她是有些萧索的站在窗边,回头时的那么一笑,灿烂若金。那是一种坚强的品质。
这时,兰若不过22岁,她的日记画里,有一个婴儿的影子,有一个男人的影子。那婴儿是星光,男人是我。我却没有明亮的眉眼,我常年戴着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掩盖住眼睛,眼睛会暴露心事。
星光会走的时候,我去旅行。
我去尼泊尔。
我乘坐Buddaair小型飞机看到喜马拉雅山的全景,那样庄严雄浑,我感觉自己渺小如蚁,芸芸众生中,我不知道我的寻求,不敢叩问我的内心。
在白热瓦小镇,我买了喀什米尔羊毛披肩,木质面具,和小巧的铜器咖啡壶。买这些时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,买了后,才发现非常希望马上回家,把这些送给兰若,看一眼她灿烂若金的笑容。
迎接我的风尘仆仆的不过是一张欠条,纤细的脱尘的字,1年零3个月的房租,生活费,写得清清楚楚。兰若,她走了,带着星光,不知所踪。
我把羊毛披肩放在脸上,明明那么柔软,心却艰涩。
我失了她,我们只能是两条线,偶尔的相交之后,又朝了更远的方向驶去。
5
5年来,我看过了许多地方的云,走过许多地方的桥,遇到许多纯白安好的姑娘,我和她们擦肩而过,然后继续行走。我通常在旅途地颠簸中想着兰若和她的儿子星光,她现在,大概明白,流浪只是一种生活方式。
我卖掉B城的房子,在5年内行走了12个城市。包括A城。
我去了那个爱吧,我找那个眉眼明亮的老板喝酒,给他看星光的照片,我问他:我儿子可爱么?
可爱。他喝的醉醺醺,然后掉下眼泪,我也曾经会有一个儿子。
我拿酒瓶砸在他的浓密卷发上,然后走出门。马路很凄清,月光像水,人说,看到月亮会起乡愁,我的乡愁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。
再后来,我每周去买一份报纸,在周末版的资讯板块,会有一系列的四格漫画,钢笔画,讲述着一个卷发孩子的趣事。我看到,那个孩子会说话了,会讲故事了,会唱童谣了,上幼儿园了。
星光上幼儿园了。
我开始在各个城市的幼儿园晃荡,我有时间,有钱,有精力,有心。
然后我看见,头发长至腰际的细长眼睛女人,她一笑,灿烂若金。
6
这是S城,兰若还是爱喝Espresso,她坐在我的对面,小指微微的翘起,眼睛依然细长却不再有迷离,偶尔会怜爱地看一眼身边的儿子星光。
我伸手把帽檐压低,又低。把借条缓缓推往对面,它是借条,也是我千里迢迢找她的借口。她推过来一张银行卡,里面存了她所认为欠我的钱,轻轻浅笑:曾经回B城找你,你已经不在。
5年里,她画画,也间或作曲,作词,并以此为生,当我还在追随她曾经的脚步而向往流浪时,她已经开始过平白安稳的生活。我一直努力的追赶,终究赶不上。
星光眉眼明亮,让我想起他的父亲,那个暗夜里被我打烂脑壳的爱吧老板,他曾经落下眼泪,说:我也曾会有一个儿子。
星光他会需要父亲,但,兰若不会再需要那个人。有些往事不能触及,有些爱情早已不再,有些人,只会在忙碌间或想起。
站在兰若身边的男人,是星光所在的幼儿园园长,他看起来很活泼热情,与我亲热地握手,说谢谢,谢谢我曾经照顾他现在深爱的人。
我压了压帽檐,抱起星光说再见。
他问:叔叔去哪里?
我不答,亲吻他的面颊,然后转身离开。
7
我哪里也不去,在兰若家的对面,我买下一个小户型。每天,站在厚厚的窗帘后面,掀起一角,看她,她忙碌,发呆,给星光洗澡,给幼儿园园长做饭。
够了,我对自己说,我能够做的,能够要的,只有这些,我不诱惑她,也不感动她,只想注视她,很远,在她需要的时候,我会出现,很近。
我18岁那年,父亲外遇,对象是一个有着细长眼睛的女人,我看到她从父亲的车上下来,被他揽了腰出入宾馆。我的母亲,是个传统的女人,她悲切地哭泣,找不到合适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,然后她在数次呼叫父亲的手机无果的夜晚,什么也没有留下就用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我恨那个我叫做父亲的男人,我拼命的花他的钱,至今,更恨那个眼睛细长的女人。
我跟踪她,看她在学校门口叫出自己的女儿,给她的手里塞上一把纸币,然后坐着父亲的车离去。那个女孩,有着和她母亲一样的细长眼睛,头发长到腰际,蹲在地上掩面哭泣。
我跟踪那个女孩,她拿了钱去琴行,买了把红色星辰吉他。我一直跟着她,跟着她走近四下无人的狭长胡同,然后我把准备好的匕首顶在她的腰间,拿黑色布袋套住她的头,一把撕扯掉她的上衣,露出洁白乳房,那洁白,晃了我的眼,晃了我的神经,她的吉他把手撞在我头上,我跌倒在地。
所以那把老吉他的把手缠了蓝色毛线,我的头被撞得那块皮肤长不出头发来,因此而一年四季都戴着棒球帽。
那个女孩是兰若,15岁。
4年后,我在大学校园再次遇见她,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慌和冲动,内疚,渴望,我这生所有最强烈的爱,恨,思念,埋怨和懊悔都因她而生。
当她退学,流浪,她的背影渐行渐远,我在不远处,徐徐地跟。
跟她到了A城,看她的第一次恋爱,怀孕,伤心,和又一次出走。
我跟着她到B城,以摄影师的身份接近她,保持距离,抑制渴望,我怕她认出我来,怕我连注视她的机会都丢掉。
后来,她又出走,我找遍12个城市,终于再次见到她。
她就在离我200米不到的房子里,那么近,那么远,全是我一个人的甜蜜和辛酸。本文摘自《叙旧文学》

